「1」

    黑暗中，沈洛浔的腰被王葵箍紧，她粗重地喘息，迷乱狂野。忽然，她停住动作，身体僵直。

    王葵很诧异，不知她为何在紧要关头停止动作。

    洛浔惊惧地颤声叫：“你、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？”

    王葵的心一紧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    “屋里有人！”

    王葵说：“你太神经过敏了，有防盗窗，谁进得来呀？”

    洛浔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臂，挪到他的身后，失声尖叫：“啊，你看！”

    王葵魂飞魄散地看见：两点绿莹莹的光从床沿升起——是一双眼睛！目光火辣辣地盯着洛浔，射出强烈的仇恨和嫉妒！

    王葵甩手向那里打去，他的手碰到了凉冰冰、滑腻腻的东西。他一下子就怵了。手上的感觉告诉他，他打到的那个东西，根本就不是人！

    那是什么？

    窗户是关着的。家里没养猫狗。也不是老鼠，老鼠有毛，但刚才那东西是光溜溜的。

    他打开灯，定坐在床上，环顾四周，什么也没有发现。屋里一亮，洛浔的胆量就恢复了。她下了床，在屋里到处搜寻，一边还在说：“奇怪啊，刚才明明在床边……”

    难道是街上车灯的投影？不可能两个人同时看花了眼啊。

    王葵战战兢兢地下了床，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，还是一无所获。他真想骂一句“见鬼了”，但赶紧把话咽下去。他怕在这样诡异的黑夜里，咒语很容易就会变成现实。

    只剩下床底下还没察看。

    床侧面的板被取下了，这样就可以在床垫下面放东西。王葵低下头，在床垫下隐约看到一个人形，就失声惊叫：“谁！”

    那黑影没声，也没动，它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两眼流露出神秘莫测的光。

    他打开盖板，爬到床底下，拖出一个充气仿真娃娃。

    是我自己把它藏在床下的，我怎么忘了？

    可是，刚才，他怎么爬到了床沿上！

    王葵背上冷汗直冒，他像坠进冰窖中一样瑟缩发抖。

「2」

    沈洛浔是个中学教师，工作出色，积极上进。三年前，她主动申请到贵州支教。支教，就是支援教育落后的地区。她一去就是两年，期间只在春节时回家两一次。前年和去年，王葵就独自留守家中。作为一个正常的壮年男子，他难免寂寞难耐。

    前年的一天晚上，他睡不着，就上网，看到网页上的广告：“寂寞男人的好伴侣。保密配送，货到付款。”

    点开一看，是卖成人用品的。网页上的充气娃娃一个个摆着媚惑男人的姿态。

    本来，王葵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。

    但在他刚想点击关闭的那个瞬间，他看到，有个充气娃娃的眼睛冲着他眨了一下。

    是我眼花？还是网站的广告制作精良，效果逼真？他再定睛一看，它却只是一张图片。不动了。仔细一看，这个充气娃娃名叫“小雪”，它像极了真人……

    有种说法叫吸引眼球。先吸引眼球，接着是心，接着是钱。王葵也逃不出这条规律。

    他联络网站服务人员，问：“保密配送是怎么样的？”

    那人答：“寄货时，包装上不会透露出任何商品信息。不用怕邻居同事知道。还有，您可以让我们把货送到任何您指定的地址。”

    王葵点击这个叫“小雪”的充气娃娃。图片中，她皮肤白净、晶莹剔透、小巧玲珑，睡眼迷离地看着王葵，她微微嘟着嘴唇的样子调皮、娇媚、性感。

    王葵的心被撞击了一下，恍惚间，他又看到小雪冲着他眼睛眨了眨眼睛。

    与其朝三暮四地找女人，还不如买个充气娃娃，严格意义上，这不算出轨，也不算对不起沈洛浔。这个城市里灯红酒绿，充满了诱惑，如果没有小雪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忠诚多久。

    王葵下了订单，网上汇款。三天后，快递公司把一个黑乎乎的大盒子送到了家门口。

    他关上门，撕开纸箱，看到了小雪，瞬间就呆住了——她实在太像真人了！

    她薄如蝉翼的轻纱掩映着它粉红色的，毫无瑕疵的肌肤，显露着女人的诱惑。她的表情天真烂漫，又像沉迷于某种幻想，目光迷离，含义暧昧。

   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，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呯呯乱跳。他觉得羞郝，像少年第一次恋爱时那样，紧张得有点手足无措。

    是的，她的目光温柔，在无声地召唤他。他大着胆子，用手指抚摸她，触感与真人毫无区别，只不过她的身体是凉嗖嗖的，没有体温。

    他抱着她，躺进被子里。

    一会儿，她的身子有了暖意，也就更为灵活了。她开始挑逗他，碰触他敏感的部位，微微嘟着的嘴唇变得粉红。

    这些让他激动不已，心中的火焰一旦燃起，就无法熄灭。

    醒来后，王葵心里后悔、内疚、自责、怨恨、担心。他一再劝解自己：我没做对不起洛荨的事。

    从愧疚不安到坦然自若，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，他每天夜里和小雪相拥而眠。

    洛浔回家后，他把小雪塞到了床底的角落里，决心不再拿出来。他很后悔，没有把她扔得远远的。

    现在，这件事被洛浔发现了！

「3」

    洛浔问：“你说，这是什么？”

    他面红耳赤、羞愧难当，吞吞吐吐地解释着。

    洛浔气得脸都青了：“快把它拿走，床下有这个东西，我没法睡觉。”

    王葵抱着它走到阁楼里。把它翻过来，拔掉它背上的气门芯，把气放掉，再把它脸朝上折叠起来。然后，把它放到原来的纸箱里。在盖上纸箱的一刹那，他又看到它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    王葵震惊不已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纸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看到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恨。

    哦，那只是幻觉罢了，即使那眼睛真的会动，也不会有感情吧。他手忙脚乱地盖上纸箱撂下，慌忙关上阁楼的小门，从窄小的楼梯逃到卧室里。他大气也不敢出地躺在床上，生怕洛浔再提此事。

    静静地躺了一会，他不知不觉就快睡着了。这时，洛浔忽然踢踢他的脚，轻轻耳语：“听，什么声音？”

    王葵的神经猛然绷紧了，他僵直着身体，在黑暗中凝神谛听。

    午夜，小区里非常安静。一开始，他什么也没听到。但忽然就有声音了：“簌。”

    声音很短，很轻。如果只有一声，把它当成幻觉也不错。但它偏偏又响了：“簌……簌、簌……”这回可以辨别出，声音是从阁楼里传出来的。

    王葵悄悄说：“有老鼠吧……”

    “你一直睡在家里，以前听到过这声音吗？”

    王葵哑然，他把牙齿咬得紧紧的。除了老鼠，家里不可能还有别的活物。

    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不像老鼠了。

    “你去看看。”

    王葵赤着脚，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，战战兢兢地来到阁楼的小门前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他听清楚了，里面唏哩哗啦的，是翻动纸箱的声音。他壮起胆子，猛地打开小门，拧亮电灯。

    一时间，他呆若木鸡。刚才明明把小雪放在纸箱里，可现在，她却躺在地上！

    刚才，她一定是拼命挣扎才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。现在，看到主人，她才装出一动不动的样子。瘫软着身子，似乎生病了，只是阴冷地看着他。王葵的直觉告诉他，她现在正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呢。她是在考察他对他是不是真心的。

    王葵又后悔又心疼，他叹了一口气，伸手她的脸颊。她敏感地朝左面侧了一下脸，不吭声，还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他。

    王葵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   她静默着。

    王葵说：“是我不好。但我也没办法，请你理解。”

    “……”

    王葵说：“你这两年的好，我一直记着，虽然把你放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，可我没有一刻不想着你。”

    “……”

    王葵说：“这样吧，明天我把你送走。不然，我妻子会对你不利的。”

    “……”

    王葵说：“你会找到比我还好的男人。”

    “你在说什么呢！”

    王葵吓了一跳，蓦然发现洛浔就站在自己身后，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锐利的剪刀！王葵连忙说：“我在说，明天我们把它扔掉吧。”

    洛浔质问：“我让你查查刚才的声音，你怎么又把这个女人拿出来了？是不是舍不得她！”她显然气愤极了，声音很尖厉。

    王葵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，他呆呆地看着小雪。

    洛浔更生气了：“你就知道看她，不想看我，那你跟她过日子吧。”

    王葵嚅嚅地说：“刚才，是她在响……”说着，把小雪塞到洛浔手里。

    洛浔把小雪抓在手里，看着它，觉得一股寒意窜进了脊梁。洛浔看到，小雪的脸变成了雪白色，眼珠子更绿，嘴唇更红了。忽然，小雪的嘴角牵动了一下，露出嘲笑轻蔑的狞笑，并发出“哼”的一声。

    洛浔一下子就火冒三丈，举起剪刀，对准小雪的右眼猛扎，几下就把小雪的右眼剜出来了！然后，她又张大剪刀，“咔嚓”一下，在小雪的右脸上剪开一道10厘米长的口子。

    王葵赶紧把剪刀夺下，劝她说：“别生气啊，这只是个塑料娃娃。我错了，明天把它扔掉还不行嘛。”

    “现在就扔。”

    王葵只行把小雪装进纸箱里，紧紧缠住，捧着它来到楼下。他听到纸箱里在惨叫，心想小雪一定被扎疼了。他立在垃圾箱前面，对着纸箱说：“对不起，小雪……”

    纸箱里的惨叫立刻变成了幽怨的抽泣。他忍住心中巨大的疼痛，硬下心肠，把它扔进了垃圾箱，仓皇逃进家里。

「4」

    后来的几天，家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，夫妻俩很少说话，生怕一开口又提及此事。吃过晚饭，就各做各的，妻子看连续剧，丈夫就上网。

    王葵在留守的那段日子里养成了聊QQ的习惯，今晚，他又打开了QQ.任务栏里的头像闪烁着，双击后，打开了一个对话框：

    “没有我的日子里，你要保重你自己。”

    对话框上的姓名是：“小雪”。

    王葵全身抖了一下，怔怔地盯着电脑，他绞尽脑汁，实在不记得自己有个叫小雪的网友。

    莫非，这个小雪就是她？

    充气娃娃会打字了！

    他呆了好一会儿，才打出这几个字：“我什么时候加你的？”

    小雪：“你怎么把老朋友忘了啊？”

    “老朋友？”

    “我们聊天都三年了。”

    王葵的手不住地哆嗦：“不，我不认识你。”

    “你真奇怪。”

    “我根本不记得你。”

    “怎么说你才信呢？”

    王葵想到了一下能够证明的办法：“视频聊天吧，看见你我就知道了。”

    视频窗口打开了，一会儿，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女人。她坐在阴暗的房间里，披头散发地打字。

    “看见我了吧？”

    “我得看看你的脸。”

    “不好看。”

    “我一定要看。”

    她抬起头，在电脑屏幕的映照下，她脸色煞白，嘴唇青紫。她的头发垂在前面，完全遮住了右边半张脸。

    王葵脑海中闪现洛浔用剪刀挖出小雪右眼的情形，他哆哆嗦嗦地说：“你把头发撩开。”

    女人缓缓地撩起头发，一只眼睛闪着荧光，另一只眼睛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！

    小雪，这个充气娃娃，这堆PVC塑料，她又回来了！

    现在，她居然变成了真人！

    王葵尖叫一声，逃出书房。

    沈洛浔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
    王葵呼吸困难，几乎要窒息，他指着书房，艰难地说：“小雪……小雪活了！”

    沈洛浔冲进书房，看了一眼，也呆住了。真的是小雪，她变成了一个了活人，走进网吧，连网吧老板都没认出她是个塑胶制品——现在，这个狠毒的妖精又盯上了他们，她一定是要回来报复！

    这么想着，沈洛浔的愤怒压倒了恐惧，她对视频中的小雪怒目而视，恨不得撕烂她！忽然，她看见小雪身后的网吧墙壁上写着四个字：“新安网吧”。沈洛浔立刻就下了决心：这回，一定不能放虎归山。

    她把王葵推进书房，说：“我知道她在哪儿。你和她聊天，拖住她！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了。”

    小雪不知准备了哪些毒辣的手段，她要来对付我。王葵觉得，如今最好是好听从妻子的安排。

    沈洛浔摔上门，急冲冲出去了。

    他竭力稳住颤抖的手，继续和小雪视频聊天。这二十几分钟时间，他觉得异常漫长。

    忽然，视频中的小雪回头张望了一下，随后就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。三秒钟后，王葵就看到视频画面里浓烟滚滚，火光通红。

    网吧火灾！

    网吧里的人左冲右突，拼命逃生，但显然出路都被堵住了，因为他们只是在毒气中来回地奔跑。最后，浑身着火的小雪又出现在视频里，她嚎叫着仆倒在地，痛苦地痉挛。

「5」

    为什么小雪原来是藏在床下的，后来却跑到床沿上？这是因为洛浔回家收拾屋子时发现了它。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在家里干这种事，这和包养情妇有什么区别？她非常生气，就想了一个揭穿事情的办法：把它拿出来，放在床沿上，看他有什么话说。这个举动果然把他吓得不轻。乘他震惊时，她下床后又立刻把娃娃踢进了床底。

    为什么王葵身边会发生那么多诡异的事情？这个小雪，其实是个二手货。它被一个人买走过，那个人患有梅毒。他用过小雪后觉得不满意，就死活要换货。网站买来的消毒水是假冒伪劣产品，不仅没有杀灭回收来的小雪身上的病毒，反而给病毒提供了湿润的生存繁殖环境。这使王葵患上了梅毒，经过两年时间，梅毒已发展到晚期。梅毒螺旋体已经侵蚀到他全身的重要脏器，大量吞噬脑细胞，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留下了一个个空洞。这些大脑皮层的永久性损伤导致他健忘、易怒、谵妄，无法分清幻想与现实的区别。对自己在两年时间里背弃了洛浔，迷恋上小雪，他一直怀有罪恶感，这成了他感觉偏差的导火线。另外，恐惧是会传染的。洛浔的恐惧影响了他，让他也惊慌不已、难辨真伪。

    和王葵视频聊天的女人是谁？是他三年前加的一个网友，网名小雪。很不幸，王葵的大脑记不清那么多网友。

    为什么王葵以为网友是充气娃娃？这是因为，一个人的审美倾向是固定的，他选择的充气娃娃和网友就具有相同的特征。那几天，王葵的神经异常紧张，幻觉触发了恐怖的想象，他就把两人混淆了。

    为什么洛浔要浇汽油纵火？因为她前年春节回家时，也被王葵传染，到现在，也已发展到梅毒晚期。另外，作为一个女人，她本能地嫉妒比自己漂亮的女人。当女人的本能占上风时，她怕小雪抢走丈夫，强烈的恐惧让她变得不择手段、丧心病狂了。